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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如果有人问我说:李老师,如果你现在是一家媒体的总编辑,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我第一要强化新闻工作的忠诚感和自豪感。我们的投资者、媒体、老板、老总们,每年热热闹闹地开会,你们有热情和自豪感,你们的雇员是普通的工作者,在商业的大潮下已经失去了这两个感觉。因此,如果我是一家刊媒体的总编辑,我就要把新闻工作者、新闻的编辑记者作为媒体的核心人才。但是,在今天当我们的媒体市场化后或者产业化以后,中国新一代新闻工作者正在陷入严重的工作和生活窘地。
我刚刚完成了调查,也是网上做的调查,调查表明,中国大概有近百万新闻工作者或者媒体从业人,其中43%的人没有任何劳动合同,有的半年没有工资,没有记者证没有工作证,靠什么发工资,靠稿费和劳务费,连民工都不如。有一次我在电台看节目:总理为民工讨工钱。我问这个记者你什么时候做一个节目——“总理为我讨工钱”,因为很多制片、老总很自豪地说“我雇的人,我半年都不付钱”。不签用人合同,从报纸、杂志到电视都有这样干的。中国有300家新闻学院。有这么多新闻学院,这些报社的老总要省钱,他们每年可以得到大量的实习生而不是新闻记者,实习生不用出钱,一年半载的,说你不合格,没有岗位,你就得走人。报社然后明年再进实习生,并且到处建立基地,这就是说可以获得大量无偿的劳力。37%的人对未来晋升职位渺茫,27%的人认为工作枯燥无聊。最可怕的,35%的人是35岁以上。作为一个记者,要采访要写作,要掌握一套调查方法,要非常准确地表达,要通过自己的思想深入挖掘出最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这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大学毕业就已经24、25岁了,读完研究生27、28了,我们的记者队伍35%的是35岁以上的人,而大部分是23-28岁的人。多么可怕啊!我不是说年轻人不可靠,毕竟我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但就像做手术的外科医生一样,不是说一毕业,你就可以动手术。我们看看西方的媒体,记者干到70岁,一脑袋都是白色的头发,还在那儿当记者呢,到任何地方,还引以为豪。你看我们都是靓男靓女,哪一种记者写的东西更深刻?签合同的只有57%这意味着记者没有自己的身份,没有保险,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发稿子,今天的饭到哪吃去?要给父母寄钱哪里来?要发稿,必须写得比别人好,首先要抓住编辑的眼球,越搞丑闻,篇幅越大,报酬越多。结果在这种环境中人们看到的新闻越来越离奇,这就是媒体商业化带来的。
再看看我们可怜的新闻界的“民工”,他们享受什么权利,能享受病假者10%,因为他根本不是媒体的“在册”员工,爱来不来,工资条上没这个人;有产假的7%,要生孩子,生完孩子回来再说。这样一个媒体环境!我们可怜的记者在疲于奔命、工作辛苦,我们的新闻编辑部人手不足、老手匮乏,很多人的处境是报酬低廉、饥肠辘辘、没有晋升、没有前途。
特别可怕的是,一些有影响的报纸甚至模仿香港某些报纸的做法:5个记者竞争采写同一事件的报道,5篇报道选一篇,谁的被选中,5个人的工资全给他一个人。结果就是越来越多的记者要想尽办法挖掘别人挖掘不到的细节,如果当事人没说这个话而我要这个报道引起轰动效果,我就要编一句话;如果他没有这种意识,为了加强轰动效果,就加上我自己的意识。由于我们的不少记者生活在这样没有劳动保障的生活环境中,越来越多的记者主要收入是靠各种稿费收入,没有年薪和固定月薪,这种情况造成的结果是煽情、片面、忽略、夸张、创造。
最后我强调一点,在高度商业化的媒介环境中,媒体需要的是眼球,媒体最能激发公众注意力的方法是让公众愤怒,要让公众不断地生气,记者往往忠于的是公众的情绪和愤怒而不是忠于事实真相:尽量按公众的感情报道,公众讨厌这个人物,我的报道要使公众更加厌恶这个人;公众对某一件事情是愤恨的,只能让公众对这件事情火上浇油。如果事实真相是违背公众的,你敢报道吗?最优秀的新闻工作者要独立于发行量的压力,广告的压力。但是,记者如果触犯了众怒,就等于触犯了报社老板,等于触犯了广告商,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基本的尊严和人权保障,他如何能在新闻报道中坚持平衡和中立的立场?我呼吁要关注新闻工作者的基本人权、基本的尊严和基本的劳动保障。没有基本的劳动保障,只能去搞有偿新闻拿红包。正如一个教授,如果他不是终身教授,他如何能实现真正的学术自由,他如何敢于挑战同行和权威,甚至推翻权威的理论?好的记者如果不让他有一个目标,有一个保障,有一个至少三年以上的劳动合同,他的报道就只会按编辑的、制片人的眼神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