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细读《宪章》，有感而发，紧密结合北京实际，反思历史与现实，探求新时代的北京建设之路。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一位朋友登上和平门一座高楼的顶层，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大半个北京城尽收眼底。可是，且慢，眼前的景象却令人困惑--这还是北京吗？！

一条条拓宽的大马路，双向六车道八车道里车流在缓慢蠕动，黑压压的人群散布个个角落， 红绿灯黄线和栏杆徒劳地维护着秩序，越修越高的立交桥一座座楔入道路网的血栓部位，巨大醒目的广告牌篡改了各个建筑的面孔。绿色越来越少，经典的灰色屋顶竟难觅踪影。

最震撼人心的还是那一幢幢一片片刚峻工的正在施工的各种风格各种色调各种档次的新建筑群，由近及远，绵延至难得的能见度极佳的天际线。城区内则充斥着体量巨大、尺度夸张、形式各样的各类公共建筑，因限高而形成蛋糕式的比例，相互间也缺乏视觉上的和谐统一，各自为政地沿着城市道路排列着。朋友好奇地提问使我汗颜--作为建筑师我真是愧于不能-一指出它们的名称。此时如果有人捧着建筑史书来按图索骥，恐怕也只有故宫那片依稀可辨的黄色屋顶能提示你--这里的确是北京，或者说曾经叫北京。

北京的悠远历史无须赘述，这里应强调的是老北京城完整延续了中国建筑传统发展形成，至清末时已经臻于完美。作为三朝皇都，无论从城市规模上、体系的完整上、还是建造水平和房屋建筑质量上说都是全国当之无愧的第一。相对于沿海诸多城市所遗留的浓重的殖民地色彩而言，北京是纯正的国货，也是世界文化遗产的瑰宝。 这里凝聚了几十代人的艰辛劳动，是古老中国进步发展的缩影。老北京城已经历了700年的风雨。在战争时期，为保护古城，各路英豪更是演义出了一幕幕生动的历史。

昔日风景已难再，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崭新面貌。

身边的朋友刚从上海归来。他不无忧虑地说：上海正在变成三流的香港。我却想起一位专家说起北京：我们正在毁灭这座古城，不是用战争，也不是革命，而是用建设。

二十世纪既是人类从未经历过的伟大而进步的时代，又是史无前例的患难与迷惘的时代。--《北京宪章》

凝望北京地图上那一圈圈环路，二环，三环，四环，五环，……呈几何级数地向外扩展。 仅到八十年代中期，北京全市的总面积已扩大了二十四倍，市区也比解放初扩大了三倍多，人口更是翻了几番 。始于元朝按《周礼》之原则而建立的城市格局己消失殆尽。 那圈圈环路可不是情人的秋波，而更象是一个巨大的标靶--靶心就是昔日的皇宫。当然没人愿意想象那最后一个倒下的会是紫禁城，而严峻的现实却并不容乐观。

触景生情，朋友与我一同憧憬起了那些并未发生的历史：
－－假如当年梁思成先生的总体规划被采纳，新生的北京有自己新的中心（也许是几个）， 一座完整的古都或许能够从靶心逃脱，躲避开她今天在继续生长的过程中遭遇的种种痛苦。 尤其那经历过风雨和战火而幸存的古城墙，或许不会在建设者的推土机前崩溃，消失得不留痕迹。

－－假如，当初的北京作为首都的城市定位确切， 或许我们现在就见不到那么多工厂的烟囱，也不必今天再为搬迁而他们大伤脑筋，大为破费。现如今的空气质量预报也许能够轻松一些。

－－假如，北京能够解决如今困扰全中国的人口问题，哪怕有一些特殊政策能有效控制北京人口规模， 居住问题也许不会那样急迫地驱使我们树起一片片水泥森林。 交通压力也许不至于强加给老城区动辙40米、60米的规划路和庞大的立交桥。

－－假如，我们都能从容地面对开发商们的贪婪，控制他们的近乎掠夺性的开发， 或许能减少些巨大体量尺度的新建筑对古老城市的冲击，而不至于使那些小尺度的胡同四合院更显破败，更急于改造，更陷于危险的恶性循环。

－－假如，我们能正确地对待文化传统，认真研究建筑传统博大精深的内涵， 严肃地继承和发展北京独特的文脉，而不是把保护古都风貌庸俗为一个政治标签胡乱扣在每座新建筑的屋顶， 或许能挽救一大批违反建筑学基本美学原则的所谓特色，或许我们能够抓住二十世纪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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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撼的是，这些仅仅是假如和也许。历史就是历史，毕竟机会一次又一次地被错过。

诸多问题纷乱繁杂，有些也超出了建筑师们所能解决的范畴。然而对立通常引起人们的觉醒， 作为建筑师，我们无法承担那些明显处于我们职业以外的任务，但是不能置奔腾汹涌的社会，文化变化的潮流于不顾。 我们需要激情，力量和勇气，直面现实，自觉思考21世纪建筑学的角色。 ……建筑师作为社会工作者，要理解社会，忠实于人民，广泛地参与社会活动，积极参与社会变革，职业的自由并不能降低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
--《北京宪章》

作为建筑师不应回避责任。 朋友的话令我深思：要说有什么遗憾，有什么不满意，你们应该检讨自己，因为设计是你们做的。是的，无论有什么样的托词惜口，这些房子都是建筑师画出来的，每张图纸都有我们的签字。（当然，这背后确有许多难言之隐。）

我们需要扪心自问，那些老房子为什么那么经看，甚至比起五六十年代的作品， 新的设计除了材料更好，花钱更多，在设计水平上也前进了三四十年吗？是否如外国专家所言，我们正面临模式断裂带来的困惑，正在经历模式转换的痛楚，毫无根据的现代理想模式在作祟？（皮特·戴维）

他进一步指出：持续发展的传统思想模式与恣意妄想的现代主义之间的矛盾造就了现代北京特殊的混乱城市景象。

《宪章》对于各种繁杂的问题进行了归纳：工业革命带来的环境祸患，混乱的城市化，技术发展的双刃剑……，而最严重的莫过于建筑魂的失落。

传统建筑作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具有丰富的内涵， 它反映了中国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审美观和处理问题的思想方法。以传统文化为依托，从文化的角度考察建筑传统，寻找发现其中仍具生命力的东西， 会得到一些新的启示。同样历史悠久的中医理论、烹饪技艺、书法绘画……等仍然生机盎然，不断发展。 同样，建筑传统也具有值得并且能够继续发扬光大的精华。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发展的问题。保护与继承是更高意义更深层次的发展。用历史眼光看，我们并不拥有自身所居住的世界，仅仅是从子孙处借得，站暂为保管罢了。我们将把一个怎样的城市交给下一代？（《宪章》）

技术的进步、社会的发展自然无法抗拒，木结构体系已基本失去继续发展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更艰巨的课题是挖掘文化传统的精髓，找口失落的魂。 深入研究祖先的宇宙观、建筑观，研究他们对于人与自然、人与建筑的关系的独特理解，分析传统的群体布局和组织手法，内外空间的有机结合，时空一体的联系与渗透， 建筑构件的模数化、标准化，以间为单位多功能灵活空间，自然主义的装饰风格，丰富大胆的色彩运用……

值得研究的东西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也很多。要向西方学习，也要向东方学习。 阿拉伯、印度、日本就有很多成功经验。不同国度和地区之间的经验交流…是激发地方想象力的一种手段。现代建筑的地区化，乡土建筑的现代化，殊途同归，推动世界和地区的进步与丰富多彩。一《北京宪章》提出了全新的概念广义建筑学，提倡建筑师加强修养，具备广义的综合的观念。在承认矛盾的前提下，辨证地加以处理。 要随时扩充知识，加强合作，寻找新的结合点，解决问题，发展理论。

二十一世纪建筑师的任务庄严而沉重，国际建协大会的召开和《北京宪章》的诞生正逢其时。

迎接新世纪，我们满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