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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否认地,中国建筑文化中反映神权、尤其是反映皇权的尊贵空间与环境在规格上与住宅是有极大不同的。但是,这种不同并不是西方建筑文化中的“主流建筑”与“非主流建筑”在建筑形态上的本质不同,而是主要反映在符号与象征的区别,也就是中国文化里的形制的意义。所谓“材分八等”正是对官式建筑的规格等级之限定,而成为形制的一部分。如果用数理逻辑概念来形容的话,西方建筑文化中的“主流建筑”与“非主流建筑”是零和一的对立关系;而在中国建筑文化中的从民居到官衙、再到寺庙和帝王宫殿都反映的是一和九的级数关系。这种级数关系的形制定位,是完全符合全球各地的“非主流”的乡土建筑甚至原始部落建筑的社会特性的。奥列弗在对乡土建筑进行定义时说,乡土建筑就是“经常用来图示社会级别高低的,并只有随着社会的变化而有少量的变化”[i]。
如果一定要按西方的分法,中国建筑的体系,即便是最高等级的皇家宫殿也大概更容易归类于所谓的“非主流建筑”。以西方的“主流建筑”文化为背景的古典主义建筑学术体系来诠释中国建筑,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种矛盾。这是梁思成建筑学术观念和体系的根本矛盾,又由于梁思成的“民族主义”政治理想的原动力作用,必然导致其不能自拔。实际上,作为比同时代的其他学者对中国建筑的认识要高许多的梁思成,在不少情形下已表露出了与西方古典主义建筑相比之下中国建筑的“非主流建筑”特性有相当的认识。关于中国建筑的特点,梁思成曾经写到:“中国的营造(Building)是一种高水平的‘有机’结构。它是从远古时期土生土长出来的……[ii]”这说明,他对中国建筑的“原生性”(Indigenous)有清楚的认识,而“原生性”正是“非主流建筑”的特性。在一九四四年所著的《中国建筑史》中,梁思成曾经就中国建筑特征形成指出“属于环境思想方面,与其他建筑之历史背景迥然不同者”,有四个基本要点。其中第一点的“不求原物长存之观念”有以下论述:“古者中原为产木之区,中国结构即以木材为主,宫室之寿命固乃限于木质结构之未能耐久,但更深究其故,实缘于不著意于原物长存之观念,盖中国自始即未有如古埃及刻意求永久不灭之工程,欲以人工与自然物体尽久存之实,且即安于新陈代谢之理,以自然生灭为定律;视建筑且如被服舆马,时得而更换之;未尚患原物之久暂,无使其永不残破之野心。如失慎焚毁亦视为灵异天谴,非材料工程之过。[iii]”这番论述是相当深刻的,某种意义上来讲可以是对弗格生(James Fergusson, 1808-1886)早年疑问的追根寻底般的解答[iv] 。其基本的观念显然是 西方古典主义的,只是因为强烈的“民族主义”信念而导致了 一种自责和内疚心情也是溢于言表。笔者以为,这正是梁思成学术体系的强烈矛盾所在。其实,梁思成身上的矛盾性恐怕不仅仅于此。童寯曾因不理解梁思成在林徽因父亲林长民惨死于东北军阀枪口之下不到两年,就来到张学良亲任校长的东北大学任建筑系主任之事而感慨道:“象那既是伟大学者又是糊涂政客的父亲一样,思成也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v]”
梁思成建筑学术观念的矛盾性给中国建筑学术界带来的影响也是悲剧性的。在梁思成原本接受古典主义学术体系教育的西方,经过现代主义推动的建筑文化更新,尤其到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五、六十年代,建筑学术界对“非主流建筑”的民居和原生建筑的展开了开拓性研究:传统的古典主义建筑观念在理论上受到挑战并最后得到了突破。西方学者开始认识到民居等人类居住的建筑也应该同样属于文明史一部分。这种突破尤其是以最具轰动效应的、由鲁道夫斯基(Bernard Ludofsky, 1905-1988)主持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行的同名 展览并出版该书的《 没有建筑师的建筑》( Architecture without Architects)为代表[vi]。这种突破导致西方建筑学术界从新认识所 谓的“非主流建筑”,其中也包括了对非西方文化的建筑之从新认识。具有悠久历史的中国建筑文化自然在这种突破之后则显得尤为可贵。于是,有关中国建筑传统中的诸多问题越来越成为西方学者的重要兴趣点,如建筑形制和技术、城市和聚落的规划思想、园林与景观艺术以及集中反映人与自然关系的“风水”思想等等。可惜,由于历史的原因,这种学术观念和体系上的突破性发展,已经难以影响身居北京的梁思成,也同样难以影响中国大陆的建筑学术界。此间,尽管有刘敦桢的关于民居和园林的突破性研究[vii],而使得西方的建筑学者肃然起敬,然而中国建筑学术体系的古典主义特色却已经跟随政治上“民族主义的形式与社会主义的内容”之形势而根深地固了。直到七十年代后期至八十年代初期,台湾学者汉宝德的有关研究[viii]、尤其是香港建筑师李允鉌的《华夏意匠》[ix]才尤如春风拂面,让大陆的建筑学者接触到从新看待自己的建筑文化的新观念。随后涌现出来的中国学者的新研究,有不少是西方理论界的兴趣点追随之举,观念上颇有新意。然而,却也呈现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理论水平不高之嫌。这种局面,直至今日依然十分严重。 |